作者 | 杨 璐
编辑 | 李国政
出品 | 帮宁工作室（gbngzs）
大批员工追到CEO（首席执行官）办公室逼问、供应商网上声讨追款、股东愤然撤资……一家造车新势力，以这些惨烈方式，吸引各方看客围观，警醒这个火热的行业，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就是新汽车时代的残酷。
2024年12月13日下午5时半，百度控股与吉利控股发表联合声明，就解决汽车问题表态，主要内容有3点：
1.第一时间解决员工社保缴纳、离职员工善后问题。2.维护用户车辆正常使用、售后和维修保养。3.推进其他事宜的合理合法解决。
此番极越的闹剧，始于12月12日早上。“为什么不提前跟我们说”“把你的存款，拿出来给我们交社保”“不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当天，极越公司上海总部办公室上演了员工围堵CEO夏一平的一幕。
网上流传的视频显示，现场近百名极越员工在声讨夏一平，很多人举着手机在录像。夏一平被重重包围，讲话被不停地打断，最后无奈报警。
视频中，夏一平说“我也在努力解决问题，不然今天不会到办公室来”。当被员工要求拿出解决方案时，他说“没有方案，是在跟大家沟通……”
这出“闹”剧，缘起12月11日的内部会议。
在那次会议中，夏一平表示，极越正面临困难，大家要聚焦核心目标，共渡难关。他在发出的内部信中，提出4项应对举措：一是坚持核心技术的长期投入，在技术层面保持竞争力；二是加强销售和服务能力建设，以应对激烈的市场竞争；三是合并职能重复的部门与岗位，变革低效的内部工作流程，从内部管理优化中挖掘潜力；四是削减短期内无法提升财务表现的项目，力求使资源得到更合理的配置。
内部信看似鼓舞人心，却更像解散公司的信号。
▲极越北京凯德Mall商超店闭店
有员工透露，极越对员工的去留问题给出如下方案：一是计划只留下100人，但不发工资、不交社保；二是销售中台开始休假，等待通知；三是门店停止销售，不再接待客户；四是离职员工有N+1赔偿，但发放日期待定。
员工们的主要诉求，是正常补交社保、工资，支付离职员工"N+1"赔偿款，以及完成员工落户流程。在12日下午的沟通中，夏一平表示，先争取把北京的800多名员工交上社保，再解决武汉和上海员工的社保问题，因为各地的截止时间不同。
面对员工的围堵和质问，夏一平强调：“我不是一个逃避问题的CEO，极越是我从头开始建立的，像我的孩子一样。”
帮宁工作室多次尝试联系夏一平作进一步了解，均遭拒绝。12日整天，夏一平都在办公室与员工沟通。晚间，员工代表、夏一平，以及极越两大股东——吉利和百度代表举行闭门会，对谈至12日深夜，协商解决资金短缺、员工权益等问题。
公司闪崩，CEO遭围攻
极越解散的消息来得有些突然。尽管前几天一直有传闻称上海一家造车新势力将大幅裁员，但没想到，消息一公开就是接近公司解散的程度。
12月11日，极越门店的一位女主播正在直播卖车，突然得知公司裁员消息。她先是不相信，而后在镜头前崩溃哭泣，并自嘲“上个月努力直播的工资全没了”。
极越公关负责人徐继业在朋友圈发文称：“公司没钱了，需要找钱，找钱需要活着，因此活着最重要，活着才有希望。”
▲图片来源于网络
极越为何突然没钱了？
有媒体报道，知情人士透露极越闪崩的主要原因在于百度撤资。今年10月，百度进驻极越进行一次财务尽（职）调（查），为后续30亿元投资作准备，结果发现极越是一摊烂账，财务窟窿高达70亿元，因此决定撤资。
对此，夏一平只表示，百度最近刚刚对公司进行了全面审计，没有任何问题。
另一大股东吉利，正在实行品牌收缩计划，不久前刚将领克与极氪合并、将几何并入银河。本就拥有众多子公司、子品牌的吉利，哪还顾得上每月销量只有千辆的极越。
尽管有两大巨头背书，但是少了真金白银的支持，加上自身业绩不佳、造血能力不足，极越自然走到了悬崖边上。
在与员工对谈社保权益时，夏一平说自己也在跟股东谈判。对股东为何撤资、不再为员工缴纳社保的责问，夏一平回复“我也想知道”。
他表示，自己只是小股东，在业务上有决策权，但在公司发展上没有决策权，需要董事会决策，公司80%的投票权在百度。
但在一些员工看来，这是夏一平在为自己开脱。
有遭欠款的供应商直接喊话吉利和百度，在网上发布声明中称：“如果此事得不到妥善解决，不仅会直接影响极越项目后续的信用和合作基础，更将严重损害两家母公司在公众和行业中的声誉。”
“消费者可能会对百度和吉利的诚信与责任产生疑虑，投资者也可能对两家企业的管理能力和长期价值存疑。这将对两家公司的现有业务乃至未来商业布局产生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
但此类喊话效果如何，尚是未知数。
有网友称“极越这两天的新闻比过去两年的都多”。
在一众造车新势力中，极越的定位比较独特，主打“汽车机器人”概念，自称智能化程度行业领先。但这是自说自话，极越在新能源汽车市场并没掀起水花，销量不行。很多设计遭到诟病，被吐槽为“反人类设计”，但极越方面纠正说是“反共识设计”，夏一平觉得极越的设计太超前了。
这一点跟高合汽车有些相似。高合产品上市之初，展翼门、后轮转向等技术被一些车主青睐，认为能彰显前沿时尚的品位。但结果是，高合走向了倒闭的结局。不知极越这次是否会步其后尘，况且极越的定位还不是超豪华，其价格区间内竞品众多。
目前，极越有两款车型，即轿车与SUV，售价从18.69万至28.19万元。数据显示，极越11月交付量为2485辆，前11个月累计交付1.4万多辆，月均不足1300辆，在新势力中几无存在感。
极越的发展之路很曲折，前身集度汽车由百度与吉利在2021年共同成立，百度持股55%、吉利45%。后因造车资质问题，双方变更股权，品牌名称由集度切换为极越，改为百度持股35%、吉利65%。
股权基因决定了极越运营复杂，最大的争议在公司治理层面，尤其是人。有极越前员工在社交平台发帖称，夏一平任人唯亲，特批项目给指定供应商等。有前员工对帮宁工作室表示，网络传言虽有夸大之嫌，但并非没有根据。
CEO皇冠之重
球场上，一场比赛输了，教练会遭受下课的骂名；商业中，一家公司倒闭，CEO常常被群起攻之。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夏一平就是这样。
12日，夏一平在办公室跟员工的对话时略显尴尬。他基本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频频被员工的质问打断。
今年初，高合汽车停工停产之时，CEO丁磊也在办公室现身。他先是为战略误判向员工道歉，承认自己传统的经营策略打不过互联网。他对大家表示，高合汽车翻身的窗口期最多3个月，他会积极争取。
同样的事情，在极越办公室却变成了一场闹剧。有员工认为，那封内部信没有诚意，公司CEO在明知资金不足的情况下，还不提前告知大家风险，给出的员工解聘方案更是离谱。
夏一平成为这场风波的靶心。
▲夏一平工位书架
企业走向没落之时，CEO都难逃一劫。哪吒汽车前CEO张勇的情况和夏一平相似。
在哪吒汽车垂死挣扎两个多月后，12月6日，张勇卸任CEO，由哪吒汽车创始人、董事长方运舟兼任。
当天，方运舟发布全员信表示：“创业十年的哪吒汽车，正站在凤凰涅槃的十字路口。面对近两年市场竞争的极度内卷化、舆论传播的瞬息扩大化，叠加我们自身在战略、组织、管理体系上暴露出的一系列问题，致使公司的发展遭遇了短期震荡。”
自哪吒品牌出生之时，张勇就是公司运营负责人。这些年来，哪吒汽车拥有过辉煌时刻，2022年以15.2万辆拿下新势力销冠，把“蔚小理”甩在身后。然而，从2023年开始，哪吒销量开始走下坡路，直到2023年底传出裁员降薪、资金有限等消息。
2024年1-9月，哪吒汽车销量为8.6万辆，同比下跌12%，10月、11月干脆不公布销量。
今年初，张勇曾在社交平台公开检讨，称哪吒的新老产品切换没有衔接好，新产品上市定价策略失误，营销工作不力，并亲自兼任营销公司总经理。
此时的张勇，一边承受外界的拷问，一边承受着投资人的施压。360创始人、董事长周鸿祎在一场直播中，怒怼哪吒CEO张勇：“你们什么都不明白，能不能学学小米？”
汽车行业资深分析师梅松林评价哪吒汽车说，回归技术驱动的路线才有救，因为营销驱动救不了哪吒，用户驱动哪吒不擅长。“从研发出好的技术到技术落地再到用户认可接受，是一个较长的过程，得熬过去。这个过程就如同孙悟空在八卦炼丹炉经历冰火两重天折磨，烧不死就完成了蜕变，就活下来了。”他说。
夏一平和张勇都是CEO，并非公司创始人，但当暴风雨来临时，他们首当其冲。在12日的沟通中，夏一平一边微笑，一边抖腿地与员工对谈。在员工看来，他这是“无所谓”的态度，更令人愤怒。
在极越办公室，有人高喊扣押夏一平的护照，担心他跑路。夏一平则回应“你不要再煽动”。
员工担心夏一平跑路，也不无道理。乐视及法拉第未来（FF）的创始人贾跃亭就是典型，他自2017年搭乘前往美国的航班后，再未踏上中国大陆的土地。
从上一波的威马、爱驰、高合，到现在的哪吒、极越等，造车新势力再次大洗牌，有的车企正在悬崖边上。
近期，极石汽车因为创始人昌敬的套现举动而走上风口浪尖。昌敬为另一家上市公司石头科技的董事长，近期在石头科技减持套现近9亿元。由此，公司股价波动，投资人异议声起，对昌敬的极石汽车提出质疑。
极石销量月均几百辆，表现不及预期。有投资人认为，这是昌敬在分散对主营业务——扫地机器人的资源分配。
一轮又一轮潮起潮落，不知那些销量惨淡的车企能否捱过这个冬天？
原高合汽车项目工程总监杨悦卿在直播中，劝极越员工尽早签署离职协议，不要抱过多幻想，应尽快进入就业市场，如同买菜一样，越早行动越有优势，因为公司很可能已经山穷水尽，赔偿能否真正落实充满变数。
杨悦卿还谈到对蔚来汽车的担忧：“若其销量未能实现重大突破，前景堪忧。高合汽车虽有不错的产品，但也面临资金困境。”
当前，汽车市场竞争激烈程度有增无减，大集团纷纷进行战略收缩；资本对造车新势力的看法更加理性；那些处于边缘地带、销量惨淡的汽车企业面临资金链断裂，将直面生存危机。
早在2022年，长安汽车董事长朱华荣预测，最终能在中国市场屹立不倒的车企将只剩五六家。
华为常务董事、终端BG董事长、智能汽车解决方案BU董事长余承东也讲过，汽车领域最终留下来的企业不超过5家。
身处动荡的行业，汽车人的命运随之起伏，特别是CEO，他们不仅要解决资金难题，还有承受员工和供应商的声讨，背负企业倒闭的骂名。
令人不解的是，社交平台上疯传极越解散的种种细节，很多人都热衷于围观看热闹，却鲜有人思考、系统分析导致极越今天惨淡局面的深层次原因，以及给行业带来什么警示。
极越的经历说明了什么？一家新能源车企产品负责人对帮宁工作室表示：“现阶段，只有走单品爆款的模式，才能让创业团队对抗大集团军。 ”